《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!!!!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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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谢承祚把那本《舆地图志》给了安儿,安儿就迷上了。
他字认不全,里头的文章于他如同天书,可他不看文章,专看画。山川,城郭,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。每日下学回来,他要捧着书看上小半个时辰,指着上头看不懂的地方问谢景琰,谢景琰便挑他能懂的讲。讲来讲去,安儿最惦记的是书里画的山石:那些石头奇形怪状,有的像兽,有的像塔,沈怀瑾之前和他说,那是前朝人画的各地名胜,宫里是没有的。
安儿心里就存了个念头:宫里万一也有呢?
这一日散学,安儿没有直接回景和宫。他带着沈怀瑾在御花园里慢慢转,沿着游廊走,离了正路,专往树深的地方去。
"找找书里画的那种石头。"他说。
沈怀瑾劝了两回,说书里画的是外头的山,御花园里只有假山,安儿不依,说假山也是山,万一石头缝里有呢。
两人越走越偏。
御花园西北角的树木荒得深了,游廊到头,露出半座废弃的阁楼。那楼看着有些年头了,飞檐塌了一角,门窗朽坏,门上挂着一把锈锁,锁梁早断了,虚搭着。这样的地方,平日里连扫洒的宫人都不近前。
安儿站住了,仰头看。
"殿下,该回去了。"沈怀瑾拉他的袖子。
"我就看一眼。"安儿说。
他拨开那扇朽门,侧身往里钻。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呻吟,尘土簌簌地落。沈怀瑾在外头喊他,他不应,沈怀瑾没法子,只得跟着进去。楼里光线昏暗,地上堆着断木烂瓦,安儿走两步,停一停,看什么都新鲜,越走越往里。
就是这时候,他脚下踩到了一块朽木。
木板"咔嚓"一声塌了下去,底下竟是个黑黢黢的暗坑,年久失修的夹壁空了心。安儿整个人往下一坠,惊叫声还没出口,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了。
是沈怀瑾。
他几乎是扑过来的,半个身子探进暗坑边上,两只手死死拽着安儿,指节绷得青白。安儿悬在坑口,吓得连哭都忘了,只会蹬腿。沈怀瑾咬着牙往上拖,一寸,又一寸,总算把人从坑沿拖了上来——力气用尽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,滚了半圈。
楼里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。
"殿下!殿下伤着没有?"沈怀瑾撑起身子先看安儿。安儿的膝盖磕破了,手肘也蹭掉了一层皮,渗着血珠,衣裳撕开道口子。他自己还没觉出疼,怔怔地坐着。沈怀瑾去拉他,手背上一道木刺划的口子这才被安儿瞧见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"你的手……"安儿语气有些慌张。
"我没事。"沈怀瑾撕下自己的袖口,先替安儿裹住膝盖,"殿下能站起来么?"
安儿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两个人是互相搀着出的御花园。刚转出树影,迎面撞见寻来的七宝。小内侍跑了一头汗,辫子里都冒着热气,手里还攥着半路上揪断的一根树枝,见着他们的模样,脸"唰"地白了,嗓子都劈了:"殿、殿下——"
"殿下!"他先去看安儿的膝盖,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,声音劈了,"这、这是怎么弄的——疼不疼?还能走么?"
沈怀瑾扶稳安儿,"先回宫,传太医。"
七宝应了一声,转头叫身后两个小内侍去抬软轿,再个人跑一趟,叫太医先去景和宫候着。随即弓下身子要背安儿,被沈怀瑾拦住了,安儿腿上蹭破了,背不得,得搀着走。
君迁赶到弘德殿外时,腿肚子还是转筋的。五殿下若真出了事,景和宫里伺候的这些人,一个都别想活。
他不敢直闯,跪在丹墀下,请当值的福安通传,福安看他这副面无人色的样子,心先沉了半截,压低声音问:"怎么了?"
君迁伏在地砖上,声音发紧:"回福公公,五殿下受伤了。"
福安脸色一变,他不再多问,转身进殿找干爹。
消息传进殿里,谢景琰手里的朱笔,直接掉在了折子上。
谢景琰赶到景和宫前殿时,太医正在给两个孩子上药。
安儿坐在榻上,膝盖磕破了,手肘蹭掉了一层皮,药粉撒上去,疼得直抽气,咬着嘴唇没哭。沈怀瑾坐在一旁的绣墩上,太医的小药童正给他的右手缠纱——那道口子从手背划到指根。榻角的望春许是闻见了血味,浑身的毛都蓬着,冲着药瓶一声一声地叫。被半夏拦在榻角,不许它往上扑。
"春春,别怕。"安儿疼得声音发飘,还腾出一只手朝它摆了摆。
谢景琰就是这时候进殿的。
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下行礼,沈怀瑾也撑着绣墩边沿要跪。
"起来。"谢景琰的声音绷着,人已经径直走到榻前,看太医的手上药,包纱,打结。
众人这才敢起身,大气不敢出。半夏捧着药盘侍立在榻侧,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递得又稳又快,只是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;忍冬立在她旁边,眼眶通红。
安儿小声说:"爹爹,不疼的。"
谢景琰假装没瞧见小孩发抖的手。
等太医包扎完退下,谢景琰立马伸手,把安儿抱进了怀里。
安儿他本来忍着的眼泪,被爹爹的手臂一箍就掉了下来,越掉越凶,最后抓着谢景琰的衣襟,小声说:"爹爹,安儿疼。"
谢景琰拍着他的背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"爹爹在,不疼了。"
安儿哭了一会儿,哭到后头,抽噎声一点点低下去,等他情绪稳了,谢景琰才摸着他的后脑,问:"告诉爹爹,今天是怎么回事?"
安儿抽抽搭搭地,老实交代了——想去看地志里的山石,没找到,看见了阁楼,想进去看一眼,没留神踩空了。说到末了,小声补了一句:"表哥劝了我两回,是我不听。掉下去的时候,是表哥一把拉住我的,他的手也划破了。"
谢景琰轻轻叹了口气,说:"以后想去哪里,先告诉爹爹。爹爹带你去,好不好?"
安儿用力点头。
安儿睡着后,谢景琰从前殿出来,站在廊下。
廊下跪了一地的人。怀忠领着内务府总管、御花园管事,垂着头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谢景琰的语气平静得吓人:
"宫里有塌了的楼,你们不知道?"
管事吓得磕头如捣蒜,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御花园归内务府管,内务府归总管管,一层一层,谁的差事都没有办到。
"废弃阁楼,即刻拆除,填平。"谢景琰一字一句,"御花园并宫中各处偏僻角落,三日内全部排查。凡有朽木危墙,一律修缮。三日后,朕亲自验看。"
“御花园管事玩忽职守,打三十板;内务府总管失察,罚俸一年,降一等留用。”
"奴才遵旨!"
内务府的人连滚带爬地退下去。廊下跪着的,换成了景和宫自己人——君迁在前,七宝、半夏、忍冬和一众当值的内侍宫女在后,黑压压跪了一排。
谢景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安儿今日之伤,根子在这些人的玩忽职守上。散学的时辰到了,不见人回来,竟没有一个即刻去寻;若是早半个时辰找到,何至于钻进那废楼里。
"君迁,七宝。"谢景琰缓缓开口,"五殿下今日出门,你们一个都不在身边。当值当到哪里去了?"
没有人敢答。
"君迁,七宝各二十板。"
两人叩首谢恩:"奴才领罚。"
"半夏、忍冬罚俸半年,各十板。其余人罚俸半年,各五板。今日都在廊下跪着思过,跪到五殿下能下地走路为止。"
底下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
"哭什么?"一旁的怀忠立马出声,廊下却霎时死寂,"五殿下今日若是真出了事,你们的脑袋,现在还在不在脖子上?罚你们,是陛下记着你们往日的尽心,还不快领旨谢恩!"
众人叩首谢恩,不敢再出声。
前院响起压着嗓子数数的板子声,君迁挨了二十板,一声没吭,下凳谢恩时腿一软跪了回去;七宝咬烂了袖子没敢哭;半夏和忍冬各领十板,退下来时,两人相互搀着,背都挺不直了。
原本在前殿休息的沈怀瑾闻声出来,撩袍要跪,谢景琰抬手止了。
"手伸出来。"
沈怀瑾把手举过头顶。纱布齐整,只指根还透着一点暗色。谢景琰看了一眼,还是问了句:"还疼么?"
"回陛下,皮肉伤,不妨事。"
谢景琰语气听不出温度,"今日若不是你,安儿怕是危险了。可他到底是你跟出去的,护主不力,你可认?"
沈怀瑾用缠着纱布的手作揖道:“怀瑾认,请陛下责罚。”
谢景琰沉吟片刻:"功过相抵,闭门思过三日。"
顿了顿,又对着怀忠道:"传太医院,给沈公子用最好的金创药,每日遣人到沈府替他换药,直到痊愈。再赏锦缎四匹,金二十两。”
说到最后,谢景琰看向沈怀瑾。“这是你该得的。"
沈怀瑾深深一揖:"怀瑾谢陛下恩。"
谢景琰没再看他,正要抬脚进殿。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抬头一看,竟是谢承祚,他站在台阶下,直哆嗦,脸白得像纸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谢景琰冷冷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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